第16章 朋友圈的消息

林素梅在客栈院子里坐了一整天。

从喜洲回来以后，脑子里那些念头就没断过。她站在石桥上想明白了——她怕了一辈子，怕被人说不好，怕被人说不像话。那些“别人”，其实跟她没什么关系，可她把他们的评价当成了自己的准绳，活成了一个让别人挑不出毛病的人，却把自己活没了。

她不想再这样了。

可“不这样”了，那她要怎样？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，不想再回到以前那个活法里去了。可那个活法里，也不全是坏的。

她想起了赵志国。年轻时发了工资就把钱交给她，自己只留烟钱。她生敏敏难产，他在外面腿都软了，先问“大人还好吧”。敏敏半夜发烧，他冒雨去敲诊所的门，药揣在怀里，一点没湿。去年过年他喝多了，拉着她的手说“素梅，这辈子辛苦你了”，第二天却不承认。

这些事情，以前她觉得不够。觉得他不够体贴，不够懂她。可她从来没跟他说过自己想要什么。他问了，她说“随便”“没事”“还好”。她把话咽回去，咽成了委屈。

他是爱她的，只是笨拙。而她，也从来没教过他。

她正想着，随手拿起手机翻朋友圈。

二弟发了一条：“老爷子住院了，保佑。”配了一张医院走廊的照片。走廊很长，灯白晃晃的，尽头是一个病房的门，门半开着，能看见里面蓝色的帘子。

林素梅的手一下子攥紧了手机。老爷子八十一了，婆婆走了五年，老家就剩他一个人。怎么突然住院了？

她点开评论，二弟回复：“血压高，头晕，医生说要做造影。”

造影。说明医生怀疑血管堵了。不是简单的血压高。

她翻了翻和赵志国的聊天记录。昨天晚上他发了一条“今天没喝酒”，她回了个“好”。昨天下午他发了一条“吃了吗”，她回“吃了”。一个字都没提老爷子。

她首接点开二弟的微信：“爸怎么样了？我看你发朋友圈了。”

十几秒后，二弟回了：“昨天下午头晕得厉害，走不了路，叫了120拉来的。医生说可能是血管堵了，明天做造影看看。大哥没告诉你？大嫂你在外面玩，就别折腾了。”

叫了120。走不了路。别折腾了。

林素梅盯着屏幕，手指发凉。她没回二弟，首接拨了赵志国的视频。

响了好几声才接。赵志国的脸出现在屏幕里，背景是家里客厅的沙发，电视开着，声音很小。他头发乱糟糟的，胡子好几天没刮了，眼睛有点红。

“爸住院了？”她盯着他。

“你咋知道的？”

“老二发朋友圈了。叫了120，要做造影。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？”

赵志国低下头，不敢看镜头。“我不是……我怕你担心，你在外面玩得好好的——”

“玩得好好的？”林素梅的声音拔高了，“赵志国，爸叫了120拉走的，你跟我说‘不是什么大事’？血管堵了不是大事？那什么是大事？等你爸倒下了再告诉我？”

他不说话了，用手抹了一把脸。

林素梅看着他的样子，心里又气又酸。她气他瞒着她，酸的是——他一个人在家，接到老二电话知道老爷子叫了120，他是什么心情？他腿疼，去不了医院，一个人坐在沙发上，是不是也慌了？可他谁都没说。

“你现在在干嘛？”

“刚吃完饭。”

“吃的什么？”

“……方便面。”

林素梅闭上眼睛。方便面。她不在家，他就吃方便面。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。她不在，他就真的这么凑活着过。

她睁开眼：“我回去。”

“不用，老二说人手够——”

“人手够不够，不是你说了算。”林素梅一字一顿，“那是你爸。你是老大。你不在场，叫够？”

赵志国愣住了。

“我回去，不是因为你让我回去。是因为我想回去。”她的声音低下来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，“我想回去看看爸，想回去帮你。你一个人，我不放心。”

赵志国的眼眶红了，别过脸去。好一会儿才转回来，声音哑了：“你什么时候到？”

“明天一早。我现在查火车。”

“……路上小心。”

“嗯。”

挂了视频，林素梅坐在石凳上，手还在抖。不是害怕，是气。气赵志国瞒着她，也气自己——如果不是她刷到二弟的朋友圈，她是不是要等到老爷子做完手术才会知道？

她知道他是为她好。怕她担心，怕她折腾。可这种“为她好”，让她觉得自己像个外人。

她站起来，走进房间开始收拾东西。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箱子。扎染方巾和围巾放在最上面。她看了一眼窗外的洱海，夕阳照在上面，碎金子似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