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埂窄窄的,她走得很慢,生怕再滑一跤。走了一会儿,前面出现一座小石桥,桥下是一条清清的小水渠,水从稻田里流出来,哗哗地响。她站在桥上,看水流了一会儿。
水一首流,不停。她忽然想,日子也是这样,一天一天地流,不管你愿不愿意。她以前的日子,好像是被赵志国的酒推着,被敏敏的房贷推着,被家务推着,但又好像不是。
好像归根结底,是怕着那个“懂事、识大体”。
不是推着,是怕着。
她从来没有自己选过方向。
“懂事”和“识大体”,这两个词跟了她一辈子。小时候母亲说“我们家素梅最懂事”,她听了高兴,觉得那是夸奖。后来她才明白,懂事的孩子不配提要求,要谦让,要在所有委屈面前闭嘴。识大体的人要在所有人之前退让,在所有不甘心的时候说“没关系”。
她不是真的想当圣人,她只是怕被人说“不好”。
所以她精打细算,不是因为她抠门,是怕被人说“不会过日子”。她伺候一大家子人,不是因为她乐意,是怕被人说“懒媳妇”。她忍着不跟赵志国吵,不是因为她没脾气,是怕被人说“不贤惠”。她连买条围巾都要犹豫半天,不是舍不得那几十块钱,是怕回去以后别人看见了说“跑那么远就知道乱花钱”。
她怕了一辈子。怕邻居老刘嚼舌根,怕妯娌小姑子议论,怕老家的人说“不像话”。那些“别人”,其实跟她有什么关系呢?老刘帮她扶过赵志国上楼,但不会替她过一天日子。妯娌们吃她做的饭,但不会在她生病的时候端一碗水。她怕的那些闲话,那些眼光,那些评价,就像田埂上的泥,沾在裤子上,看着脏,但拍一拍就掉了。可她以前不懂,她把那些泥当成了衣服的一部分,穿着走了几十年,沉得要命。
她不是想要什么好名声,她只是不想被人否定。这比贪图虚名更让人心疼——她连“被夸”都不敢奢望,只求“不被说”。她把别人的评价内化成了自己的行为准则,活了一辈子,活成了一个“让别人挑不出毛病”的人,却把自己活没了。
站在桥上,风从稻田里吹过来,凉丝丝的。她低头看着水渠里的水,水很清,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青苔。水不管别人怎么看它,它只管流。流得快也好,慢也好,它不在乎。
她忽然想,如果她也能像水一样,不在乎别人怎么说,是不是会轻松很多?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:“大姐,让一让嘞。”
她回过头,一个本地妇女牵着一头水牛走过来。水牛很大,黑黝黝的,慢悠悠地走,眼睛很大,湿漉漉的,看了她一眼,又低下头吃路边的草。林素梅赶紧让到一边,水牛从她身边走过去,尾巴甩了一下,差点扫到她腿上。
她看着水牛慢吞吞的背影,忽然笑了。水牛不急,它知道要去哪儿,也知道不用跑。它不在乎路边的庄稼人怎么评价它走得快还是慢。它只是走。
她走下石桥,沿着一条小路往镇子里走。路边有一家扎染作坊,门开着,里面挂着好多蓝白相间的布,风一吹,飘飘荡荡的。她走进去看了看,一个年轻姑娘正在染布,手上全是蓝色的染料。
“这个怎么卖?”林素梅指着一块方巾。
“三十块。”
“能便宜点吗?”
姑娘看了看她,笑了:“二十五吧。”
林素梅掏出二十五块钱,买了一块。她把方巾叠好装进包里。以前她买东西从来不还价,怕被人说“抠门”。现在她发现,还价也没什么,人家笑一下,就答应了。
走出作坊,太阳己经偏西了。她看了看手机,下午三点多。她决定坐小巴车回去,七块钱,晃晃悠悠的,比网约车慢,但踏实。
车上人不多,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。车子开动后,她靠着窗户,看着窗外的稻田、白族房子、苍山,一帧一帧地往后退。她掏出那块扎染方巾,展开看了看。蓝底白花,图案是蝴蝶,很朴素,但好看。
她忽然想,如果回去了,她可以把这个方巾放在客厅的茶几上,或者挂在墙上。赵志国大概不会说什么,但也可能会嘀咕一句“又乱花钱”。但以前她好像从来没有试过,她给自己设立的标准太高了,高到丈夫无可挑剔。
这个念头一出来,她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车子到了古城附近,她下了车,换乘C2路回客栈。等车的时候,她看见站牌旁边有一个卖花的摊子,一个老太太坐在小板凳上,面前摆着一桶一桶的鲜花。向日葵、百合、雏菊,还有一大把紫色的满天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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