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玉瓶躺在桌上,像一颗没爆的雷。
苏晚没碰。她先看陈一云,再看墨九霄,最后目光落在阿箐手里的菜刀上。
先收刀。她说。
我不。阿箐说,万一瓶子里爬出个什么东西,我起码能砍。
爬出来也是先咬我。苏晚说,你砍它不如砍我痛快。
赵铁柱从厨房端出一碗凉透的粥,放在玉瓶旁边。白粥、玉瓶、檀木盒,三样东西摆成一排,像在供什么邪神。
我去。陈一云忽然说。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孙诚在医堂。陈一云把腰间的旧剑穗拨到身后,我去喂他吃。
你去?苏晚挑眉,你跟他有仇。
有仇才方便。陈一云说,他不清醒,我就打到他清醒。他清醒了,就得谢我。
你这个逻辑,阿箐说,跟打家劫舍的有什么区别?
区别是我不劫财。陈一云说。
墨九霄一直没说话。他伸手拿起玉瓶,拔开塞子,闻了一下,又塞回去。
红莲寺的净魂丹。他说,能暂压控魂术,也能让神魂清明半日。半日之后,会比现在更糊涂。
后遗症?苏晚问。
折寿。墨九霄说,看孙诚还能折多久。
那还让他吃?赵铁柱小声问。
因为他不吃,苏晚说,我们就永远不知道第七个人是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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医堂比昨天更安静。
孙诚躺在最里间的榻上,眼睛睁着,看着房梁。听见脚步声,他没转头,只说了一句:又来一个。
还有谁来过?苏晚问。
一个金丹。孙诚的声音很平,在我脑子里说话,让我忘了。我没忘。
陈一云把玉瓶放在床头。
吃了。他说。
孙诚终于转过头。他的眼睛很清,清得不像被控魂三年的人。
陈一云。他说,外门第一快剑。我认得你。
我也认得你。陈一云说,三年前初选,你第十一场对手是我师兄。你赢了他,他废了右手。
你师兄废物。孙诚说。
他是废物。陈一云说,所以你该吃这药,把欠他的说清楚。
孙诚笑了一下。他坐起来,接过玉瓶,把三枚丹药全倒进嘴里。
你不怕我装疯?他问。
你疯了我也能把你打醒。陈一云说。
丹药下肚,孙诚的脸色变了。先是红,再是白,最后变成一种透明的青。他弓起背,手指攥着床沿,骨节发出轻微的响动。
苏晚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
她在心里问系统,他还能撑多久?
【灵气紊乱,神魂撕裂度三七开。按当前速度,四十二个时辰后不可逆。】
够用了。苏晚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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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炷香后,孙诚抬起头。
他的眼睛里有光了。不是正常人那种光,是回光返照的光。
名单。他说,七个人。
你说。苏晚走近一步。
第一个是周平,死在试阵第一天。第二个是钱宁,初选废了右臂那个。第三个……孙诚顿了一下,第三个叫林远,外门膳堂的。第四个是冯小山,第五峰扫地的。
说中文。阿箐说。
第五峰。孙诚改口,第五个是我。第六个……
他停住了。
第六个怎么了?苏晚问。
第六个姓陈。孙诚看着陈一云,陈一云,你师父叫什么?
陈一云的脸色变了。
陈观潮。他说。
那就是他。孙诚说,第六个。
陈一云的手指攥住剑柄,指节发白。但他没拔剑。
第七个呢?苏晚问。
孙诚看着她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第七个。苏晚重复。
第七个……孙诚的声音低下去,是墨九霄。
房间里静了一瞬。
墨九霄站在门口,没动。
继续。他说。
不是现在的你。孙诚说,是三年前的你。墨少宗主,你当年是不是也进过那间屋子?
墨九霄的眼神变了。
我进过。他说,但我活着出来了。
你是唯一一个自己走出来的。孙诚说,我们七个,都是被抬出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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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诚说完这些话,躺了回去。他的呼吸变得很轻,像随时会断。
第七个人不是我。墨九霄忽然说。
我知道。苏晚说。
你早就知道?
我猜的。苏晚说,陶圣文不会费这么大劲,就为了控魂一个筑基初期的外门弟子。他要控的,是比你更有价值的人。
那第七个人是谁?陈一云问。
苏晚没回答。她看向孙诚。
他说的墨九霄,她问,是名字,还是身份?
孙诚闭着眼睛,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:身份。那间屋子里,有人穿着墨少宗主的衣服。
我没看清脸。孙诚说,但我看见他的手。右手小指,缺了一截。
陶圣文。
苏晚和墨九霄对视一眼。
三年前陶圣文就扮过你。苏晚说,现在他又要扮你。
这一次他不会只扮。墨九霄说,他会真的变成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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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开医堂的时候,天正在暗下来。
不是傍晚那种暗,是云层压得太低,像一口倒扣的锅。苏晚抬头看了一眼,觉得呼吸都不太顺。
陶圣文想替墨九霄结婴。她说,然后以墨九霄的身份,把九霄宗卖给施善门。
你猜的?阿箐问。
我算的。苏晚说,他喜欢扮人。扮成了,就省得自己动脑子。
那他干嘛不直接杀了你?赵铁柱问,你活着,墨九霄就不会按计划献祭。
因为我死了,苏晚说,他手里就少了最好的筹码。他想要的是活的我,自愿走进阵法。这样结出来的婴,才最干净。
墨九霄走在她身侧,没说话。
你三年前也进过那间屋子。苏晚忽然说,你为什么能自己走出来?
墨九霄沉默了很久。
因为我娘。他说,她在我识海里留了一道印。控魂术碰到那道印,就碎了。
你娘也是施善门圣女。苏晚说。
所以她知道怎么防。墨九霄说,她也知道,我怎么防,都防不了一辈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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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小院时,陈一云走在最后。
他在门口停了一下,手按在腰间的旧剑穗上。那穗子颜色褪得厉害,线头松了,像随时会散。
苏晚。他说。
我想去青石城。他说,三年前她就是在青石城没的音讯。玄门的人要从东陆回中州,青石城是必经之路。
你想找简芸?苏晚问。
找她留下的东西。陈一云说,她走的时候,剑穗没反应。现在它动了。
苏晚这才注意到,陈一云的指尖在抖。
不是因为怕。是因为那穗子正在发烫。
什么时候开始烫的?苏晚问。
刚才。陈一云说,医堂里,孙诚说出我师父名字的时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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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晚、陈一云、卤蛋,加上四名主峰弟子,当天夜里就出了九霄宗山门。
墨九霄没拦。
他只给了苏晚一样东西——他母亲留下的那枚少宗主玉佩,正面刻着字。
施善门的人认得这个。他说,紧要关头,能换一句话的时间。
什么话?
别动手,听我说完墨九霄说。
苏晚把玉佩收进怀里。
你不怕我带着它跑了?她问。
你跑过。墨九霄说,第一次见你我就想跑。可你跑不远,因为你知道自己不能一个人活。
苏晚看着他。
我现在也不想一个人活。她说,但也不想一群人替我死。
那就一起活。墨九霄说。
他身后是九霄宗的山门,石头在夜色里泛着青白的光。
苏晚没回头。她怕一回头,就不想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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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路很黑,周平提着一盏防风灯走在最前面。
灯芯是特制的,不会被灵气吹灭,但照不了多远。苏晚只能看见脚下三尺的石板,再往前就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。
苏晚。陈一云忽然开口。
我三年前没追。他说。
我知道。
不是不想追。陈一云说,是她不让我追。她说陈一云,你要是跟上来,我就当你从来没认识过我
狠话。苏晚说。
是实话。陈一云说,她那种人,说得出就做得到。
所以你怕了?
陈一云沉默了一会儿。
我怕的不是她不认识我。他说,我怕的是追上去之后,发现自己真的不认识她了。
苏晚没接话。
她懂那种怕。她刚穿来的时候,每一天都在怕这个世界不是书里写的那样。后来发现,书里写的只是水面上的冰,水底下全是别的东西。
这次呢?苏晚问。
这次剑穗在烫。陈一云说,烫得我不能装没发生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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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了望山渡,天边还是黑的。
青水河比白天宽,水流声在夜色里像谁在低声念咒。老艄公蹲在船头抽烟,火星一明一灭。
去青石城?他问。
去青石城。苏晚说。
夜里不渡人。老艄公说,等天亮。
加钱。苏晚说。
不是钱的事。老艄公用烟杆指了指河心,水里有东西。最近三天,夜里沉了两条船。
苏晚看向河面。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但她在心里问系统,水下有灵气波动吗?
【检测到水下存在三处低阶妖兽气息,无修士灵气。】
是妖兽。苏晚说,不是人。
妖兽更麻烦。老艄公说,人一怕,还能讲道理。妖兽只认吃。
那我们飞过去。周平说。
你带着四个人飞?苏晚看他一眼,你金丹了?
周平没说话。
我上船。苏晚说,妖兽我来引。
老艄公上下打量她,炼气四层?
炼气四层。苏晚说,但我血甜。
她从怀里掏出那枚墨家少宗主玉佩,在船头的灯笼下晃了晃。
认这个吗?她问老艄公。
老艄公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墨家的东西。他说。
我死了,墨家会找你。苏晚说,我活着到对岸,好处少不了你。
老艄公抽完最后一口烟,把烟杆在船舷上磕了磕。
上船。他说,但先说清楚,我只管划船,不管打妖兽。
不用你打。苏晚说,你划你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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船到河心,水下的东西果然来了。
苏晚能感觉到船底有东西在蹭,一下,两下,像猫在挠门。
她把手指伸进水里。
血从指尖渗出来,很快被河水冲散。但妖兽闻到了。水下的动静变得急促,船身开始摇晃。
它们在抢。陈一云说。
让它们抢。苏晚说,抢够了,就不追船了。
她割破的是左手小指,伤口不深,但血一直在流。阿箐教过她,天灵根的血对低阶妖兽来说是蜂蜜,闻一闻就上头。
你疯了。卤蛋说。
没疯。苏晚说,它们吃了我的血,会醉。醉了的妖兽,游得比船慢。
果然,水下的动静渐渐远了。
不是不追,是追不动了。
老艄公看了苏晚一眼,眼神变了。
姑娘。他说,你这招,跟谁学的?
一个厨娘。苏晚说。
厨娘?
她说,想让畜生听话,得先让它吃饱。苏晚把手指从水里抽出来,用布条缠住,人也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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船靠岸时,天边刚泛起一点蟹壳青。
青石城还在睡,但码头已经有人了。挑担的、烧火的、摆摊的,全是凡人。修士看不上这种时辰,正好给了苏晚他们混进去的空档。
陈一云按住腰间。
还烫?苏晚问。
更烫了。陈一云说。
往哪边?
陈一云闭上眼睛,感受了一会儿。剑穗上的灵气像一根线,牵着他往某个方向走。
旧桥那边。他说。
旧桥?
青石城有一座老桥,桥下是凡人赶集的地方。陈一云说,三年前,师父带我最后一次下山,就是在那附近丢了她。
丢了她?
她说去买桂花糕。陈一云说,再也没回来。
苏晚没说话。
她忽然想起阿箐说过的话——能杀而不杀,比能杀更可怕。简芸当年不告而别,是不是也是一种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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旧桥比苏晚想象中小。
桥身是青石垒的,桥洞底下有几户人家在生火做饭。一个卖豆花的摊子冒着热气,老板娘看见他们,也没抬头。
茶肆。陈一云说。
苏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桥头的二层木楼,招牌上写着旧桥茶肆四个字,漆掉了一半。二楼的窗户开着,青色的帘子被晨风吹得轻轻晃。
帘子后面,似乎坐着一个人。
但天太亮了,亮得苏晚看不清。
她在吗?苏晚问。
我不知道。陈一云说,但剑穗快烧起来了。
他迈了一步,又停住。
苏晚看见他的手在抖,抖得很厉害。
三年了。他说,我再没见过她。
那就去见。苏晚说。
如果她已经不记得我了?
那就让她重新认识。苏晚说,你总不能一直守着一根穗子过日子。
陈一云苦笑了一下。
你说得轻巧。他说。
我说得本来就轻巧。苏晚说,我又没等过谁三年。
---
他们走上楼梯。
楼板很旧,每踩一步都响。苏晚故意走在陈一云前面,让他有地方躲。
二楼只有一张桌子,四把椅子。
一个青衣女子坐在靠窗的位置,正在给自己倒茶。她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等一壶永远烧不开的水。
听见脚步声,她没抬头。
来客人了。她说,
陈一云站在楼梯口,没动。
苏晚也没催他。
青衣女子终于抬起头。眉眼温柔,笑意盈盈,像一幅画里走出来的人。
但她的眼睛是冷的。
冷得像青石城的雨。
陈一云。她说,你老了。
简芸。陈一云的声音哑得厉害,你倒是没胖。
简芸笑了。
那笑容从嘴角开始,一点点漫上来,最后停在眼睛里,却没有真的进去。
坐吧。她说,我给你看点东西。
苏晚看向窗外。
楼下是旧桥,桥下是凡人赶集。再远一点,青水河像一条沉默的带子。
而简芸的伞,斜靠在椅边,伞沿垂着一只空银铃。
那铃不响,但苏晚觉得,自己已经听见了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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