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州官道上,七月十七的日头正毒。
路面被晒得晃白,一脚踩下去,浮土便窜起一股细烟。道旁老槐的叶子耷拉着,蝉声一阵急一阵缓,扯得人耳根子发麻。
楚七走在前面,青布直裰洗成了灰白,芒鞋磨损得露出草梗。他步子不快,却每一步都像用尺量过,不多不少两尺三寸,脚印在浮土上烙得清晰。
姜云升跟在后头,背着个粗布包袱。里头除了两件换洗衣裳就是楚七硬塞给他的三本书,《中州山川考》、《九流百工录》、还有本薄薄的《气穴初探》。
他们已经走了四天。
头一天姜云升还默数着道旁的界碑,一里一块,像在丈量这片陌生却又熟悉的土地。第二天便只剩重复的脚步与扬尘,连风里的土腥气都成了固定的刻度。第三天,一切凝滞成习惯,眼里的官道不过是一条无限延伸的灰线罢了。
到了第四日,耳畔的风声蝉鸣都已淡去,他脑海里只剩萧若宛那句平静又简单的话了——
“我要招婿了。”
她说这话时,天策府后园的竹亭里只有风过竹叶的沙响。一席藕荷色襦裙,素银簪子,人却站得笔直,眼睛定定望着亭外那池将满未满的荷花。
姜云升记得自己只回了一个“哦”字。
他转身时袍角带起一阵微凉的风,走出后园那刻,方听见亭中传来一声极细的吸气,短促,紧绷,像一根骤然捻住的丝。
他没敢回头。
萧若宛的美,是他平生仅见。便是柳抚盈那般灵动鲜活的女子,立在她身旁也似失了颜色。
可这样的女子,他连半分妄念都不敢有。
一个身无长物、来历不明的少年,凭什么在身份尊贵的郡主面前安然处之?
所以那日亭中,他只能答一个“哦”字,再多的话也只能堵在喉间。因为他自己也不清楚,若真说出口,究竟会是痴话,还是傻话。
“云升。”
楚七的声音从前头传来,不轻不重,恰好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“师父。”姜云升敛神,快步跟了上去。
楚七没有回头,步子依旧是不紧不慢的两尺三寸:“今早赶路至今,你有三次险些撞上道边的树干。可是心里有事?”
姜云升沉默片刻: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是有。”楚七停下步子,回身看他。老人的眼睛静得像深秋寒潭,能映出人影,“说。”
姜云升喉结动了动,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:“师父……喜欢一个人,是怎样的?”
楚七眉梢微扬,复又转身继续走,声音随风递来:“喜晨昏皆念,愿他顺遂。你这一问,莫不是天策公要为郡主择婿了?”
岁月久了,眼睛便成了尺。姜云升又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,心里藏着什么事,都清清楚楚地写在了脸上,他自然能一眼看破。
姜云升喉结动了动:“嗯。”
“你心里不痛快?”
“……不知道。”
楚七笑了,笑声里有着姜云升辨不分明的东西:“不知道,便是有了。人心这潭水,平日看着清透,真丢块石子进去,才见底下沉着什么。”
他忽然停下,没回头,只轻问道:“云升,你今年多大了?”
“十七。”
“十七。”楚七复述了一遍,像在掂量这两个字的份量,“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。放在寻常人家,是该议亲的年岁;放在天策府,是开始执掌营务的时候;放在江湖,正是初出山门的年纪。”
老人顿了顿,又问:“可放在你自己身上呢?你觉得,你该做些什么?”
姜云升愣住。
该做什么?
他不知道。
在天策府时,每日无非是练剑、读书,偶尔随将领巡城。萧衍待他亲厚如子侄,给的庇护与机会,比许多世家子弟都多。而与郡主相处的那些日子虽短,却像淡墨滴进清水,不知不觉间已晕染了满池。她的眉眼、笑声,乃至偶尔使小性时微蹙的鼻尖,都成了记忆里抹不去的痕迹。
那些时光原本如一卷淡彩工笔,如今却陡然被泼上浓墨,晕成一片混沌。离开天策府后,前路忽然空荡荡的。继续做捉刀人么?这个念头浮起来时,连自己都觉得轻飘飘的,落不到实处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老实说。
“不知道就对了。”楚七语气很淡,像在说今日的天色,“十七岁的人,有几人真明白过自己想要什么?不过是被时势推着走罢了。推得久了,便以为那条路原就是自己选的。”
正说着,前方官道拐了个弯,路边现出个茶棚,茅草顶被日头晒得焦黄,一个老妪正蹲在土灶前吹火。
楚七径直走过去坐下:“就在此地歇歇脚吧。”
老妪舀来两碗粗茶,汤色浑黄,浮着茶梗。楚七接过来便喝,姜云升捧着碗,只看见碗底沉着半张模糊的脸。
姜云升忽然抬头:“师父,若心里有事不知如何决断……该去问谁?”
楚七放下碗,用袖口拭了拭嘴角:“问谁都不如问己。但问己之前,须先看清那事的本来面目。”
“如何看清?”
“两条路。”楚七竖起两根手指,“一是等。等岁月把水里的泥沙都沉淀下去,水清了,影自现。二是搅。使劲搅,把底下那些不肯见光的东西全翻上来。痛是痛了些,但快。”
他看向姜云升:“你选哪条?”
姜云升沉默了很久。
茶棚外恰有马蹄声滚过,是一队行商,扬起的尘土扑进棚里,迷蒙蒙罩了一桌。
待那阵喧嚷远去,尘土缓缓沉落时,他才低声开口:“师父,我想选快的。”
楚七笑了,这次是真真切切的笑。
“那就问问你自己。”老人声音不重,却字字千钧,“你与郡主相处这些时日,感觉如何?”
“很好。”
“怎么个好法?”
姜云升闭上眼。
自己与郡主真正的照面,其实不过三回。
第一回在奉天城外废墟间,只远远一眼,却如惊鸿掠影,却再难拂去。
第二回是离开了御妖长城,他被徐如狗封了修为,孟锡的杀手如影随形。生死一线间,他见识了郡主不输男儿的气概,也瞥见过她属于女子的万般柔情。
第三回便是蜀中大会。郡主立于风波中,处处周全,仿佛天下棋局皆在指掌。这般女子,他平生仅见。
还有前几日竹亭中,她说“父亲要给我招亲了”,目光落在他脸上,像是在等着什么。
而他只答了一个“哦”。
姜云升睁开眼。
碗里的茶,早已凉透。
“我……”他喉咙发紧,像是被什么噎住一样,“师父,我好像做错了什么。可我不明白郡主的心意,更怕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。”
楚七没有接话,只端起茶碗,缓缓啜饮。碗沿遮住了他半张脸,只剩一双眼睛在暮色里平静得如古井。
远处传来钟声,是官道旁一座小寺庙的晚钟。钟声悠悠荡荡,像是要把世间的烦恼都荡开。
“世间情事其实与修剑并无二致,首需勇气。”楚七终于放下碗,几枚铜板轻轻落在木桌上,“不知答案,便亲自去寻。”
他起身离座。
姜云升背起包袱跟了上去。
走出茶棚时,他驻足回望来路。
官道如灰线,蜿蜒没入远山淡影,天策府在那个方向,萧若宛也在那个方向。
而他正朝另一个方向而去。
“师父,”他忽然开口,“若答案并非寻来,而是某日水到渠成呢?”
楚七脚步未停,声音混在风里,带着莫名的唏嘘:“路是你自己选的。想回头,随时都能回。只是等你转回身时,那条路是否还在,路上的人是否还在,便由不得你了。”
老人顿了顿,又轻轻摇头:“人生不过短短数十载,最经不起的便是等待,等来等去,等到的多是遗憾,错过的便已成定局。若是真喜欢,便去说。不说,你怎知她心意?又岂知这是不是与她今生仅有的相见?”
夕阳西垂,将两道影子长长地投在官道上,像用淡墨在初秋的尘土里拖出的痕。
姜云升不再言语,只沉默地跟在后面。
他忽然想起蜀中大会归途中的一幕,萧若宛发间步摇坠下一颗珠子,滚落脚边。他俯身拾起递还,她却未接,只淡淡道:“既已散落,便已无用。你若不嫌,便留着罢。”
那颗珠子此刻正躺在他包袱最深处,用半旧的素帕仔细裹着。
他那时不知什么叫作念想。
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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