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回家

火车晚点了西十分钟。

林素梅是被广播吵醒的。“各位旅客，前方到站B市，请收拾好行李，准备下车。”她睁开眼，揉了揉眼睛，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看了一眼——下午两点二十。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光，金黄色的，照在对面的铺位上，暖洋洋的。

她坐起来，发了会儿呆。对面铺位的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的车，被子叠得整整齐齐，像没人睡过一样。中间的桌上放着一张纸条，林素梅拿起来看，上面写着：“祝你顺遂，后会有期。”字写得很随意，但一笔一划都清楚。

她把纸条折好，放进口袋里。

火车慢下来了。窗外的风景不再是田野，开始出现楼房、工厂、高架桥。她看见熟悉的街景——那个破旧的货运站，那排灰扑扑的仓库，那条她走过无数次的马路。以前坐火车回来，她从不看窗外，因为没什么好看的。今天不一样。今天她每一眼都看得很仔细，像要把这座城市重新认识一遍。

火车滑进站台，“咣当”一声，停了。

林素梅拎着箱子站在车门口，等着列车员开门。下午的阳光从站台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，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斑。站台上人来人往，有人下车有人上车，吵吵嚷嚷的。风从站台那头吹过来，凉飕飕的，但不是大理那种软的风，是硬的、干的，刮在脸上像小刀子。

门开了。她走下车厢，脚踩在站台上，高跟鞋底磕在水泥地上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——空气里有煤烟味、铁锈味，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灰尘味。不香，但熟悉。

她跟着人流往出站口走。走了几步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火车。绿色的车身在阳光下泛着光，车窗亮堂堂的，映着站台顶棚的影子。

出站口外面，七八辆出租车排着队，司机站在车旁边抽烟聊天。看见她出来，有人喊：“大姐，打车不？”她点点头，上了第一辆车。司机是个中年男人，帮她放了箱子，她报了地址，车子开了。

B市的下午街上车水马龙，人声鼎沸。两边的店铺都开着门，喇叭里放着音乐，卖什么的都有。阳光照在路面上，白花花的，晃眼睛。她以前每天走这条路，从来没仔细看过。今天不知道为什么，每一眼都像是第一次。

经过菜市场的时候，她看了一眼——门口有人在讨价还价，拎着大袋小袋进进出出。经过中心小学的时候，她看了一眼——正好放学，家长牵着孩子往外走，有个小男孩在哭，他妈蹲下来哄他。经过她以前上班的那栋写字楼的时候，她看了一眼——门口有人在抽烟，西装革履的，低头看手机。

二十多分钟后，车子停在了小区门口。林素梅付了钱，司机帮她把箱子拿下来，她说了声谢谢，拖着箱子往小区里走。

门卫室的门开着，老张在里面坐着，戴着老花镜看手机。听见动静抬起头，看见是她，愣了一下：“林姐？回来了？”

“嗯，回来了。”她笑了笑。

“你不是去大理了吗？这才几天？”

“家里老人住院了。”

“哦哦，那快回去吧。”老张说完又低下头看手机。

林素梅拖着箱子往里走。小区里安安静静的，午后的阳光照在花坛上，栀子花开过了，只剩下绿油油的叶子。那棵老槐树还是老样子，歪着脖子站在那里，像一个驼背的老人。有几个老太太在树底下坐着聊天，看见她，有人喊了一声：“素梅回来啦？”

“回来了。”她冲她们笑了笑，没停下来。

她走到单元门口，掏出钥匙开了门。楼道里有点暗，声控灯坏了很久了，一首没人修。她拖着箱子上了楼，一级一级地往上拖。五楼。以前她觉得这五层楼很高，每天爬上爬下累得喘。今天她没觉得累，一步一步地走，不急。

走到家门口，她掏出钥匙，插进锁孔，拧了一下。门开了。

屋里拉着窗帘，光线暗暗的。她摸到墙上的开关，按了一下，客厅的灯亮了。一切还是她走之前的样子——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堆着烟头，沙发上的毯子歪歪扭扭地叠着，厨房的灶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。

她站在门口，没有急着进去。

她想起五天前，她从这里走出去的时候，心里是什么感觉？委屈、愤怒、想逃。她拖着那个枣红色的旧箱子，头也不回地走了。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去不去得了大理，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半路折返。现在她回来了，好好的，比走的时候还好。